孩子眼裡的大雪
評說的辦法有很多,比如用點擊的方式,人人上來打分,就是將自己認為的好畫用教鞭指一下,誰的畫被指的次數多誰就贏了,否則,便是輸了。
這有點像觀雪景,下雪了,孩子非常興奮,這種興奮的心情有點像我們評畫。雪花滿天飛揚,灑得到處都是。孩子的眼睛,有的盯著天空,有的盯著地上,有的看的是滿山遍野的景象,有的集中在洋洋灑灑的雪花,甚至只盯著某一朵小小的雪花……你看,雖然"大雪"只有一個,但在孩子的眼睛裡,卻有"無數"。每個孩子眼中的"大雪"都不一樣。
這就涉及現代藝術理論,一幅作品,在每個人心中產生的效果是不同的,就是同一個人,每一次欣賞,結果都不一樣。這樣才算正常。不像以前,要求必須一致。但這樣也會帶來一個負面結果,孩子的品味往往停留在一個較低的層面,有時候,一幅畫本來很好,但是認識不到……
比如馬容畫的那幅《被火山沖起的驢糞蛋》,是很大氣很高級的一幅畫,但是幾乎所有的孩子都認為他的畫最不行了。萬一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就要用大師的畫來說服他們。
野獸不是野獸
比如我拿出蒙克的畫,我說:大家看,馬容畫得很像蒙克。為什麼蒙克被稱作大師?他的畫大家都很欣賞?而馬容,畫得與蒙克非常接近,你們反倒不喜歡了。這是為什麼?原因是你們還不會欣賞,認識不到馬容畫裡的美。
我說:既然這樣,為了不讓這位少女感冒,不讓街上的人擠死、出車禍,我們能不能想想辦法給這位名叫維納斯的女孩穿上衣裳?
全班齊聲,聲音大得有點嚇人,喊了一聲好……
到了下個週末,當我們再欣賞人體時,是米開朗琪羅的《創世紀》,上帝飛來了,夏娃坐在那兒……全班的孩子都很平靜。只有一個噢的一聲,把頭低倒,結果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看。他是新來的,第一天學畫。
有個孩子站起來,指著低頭的那個新生:
老師,他是那個和尚!
接吻是"黃色"的嗎
這以後,我們的孩子,只要是經過人體掃黃的,沒有誰會對裸體大驚小怪。這一關他們過了。
這對他們很重要。現在的早戀呀,青春期過分騷動呀等等,都與小時候沒過這關有關係。社會在飛速變化,這方面的信息就像洪水一樣,躲是躲不過去的,最好的辦法是讓孩子具有這方面的免疫功能。可是一些家長老是藏著壓著,以為這樣就會對孩子的成長有利。對於性方面的教育,一定要及早進行,不能等。而且,只能疏通不能堵截,就像大禹治水那樣。
比如接吻這樣的事……有一次課是看一部科幻片,看完了要畫連環畫。放著放著,兩個科學家相愛了,然後接吻了。孩子又都捂上眼睛說是"黃色"的。我馬上停下機子,來討論:接吻是不是"黃色"的?
我說:為什麼人類會有接吻這樣的動作?那是因為他們相愛了。
我問孩子:聽了這個故事,你們有什麼感覺?
孩子不吭聲。
我再問:風來了,吹動了旗子,旗子的確在動,是不是?
他們說是。
我說:要是他們不注意風,也不注意旗子,在他們的腦海裡,還會有風動或者旗子動這樣的印象?
他們說不會。
我說:這就是慧能師傅說的心動。假如有一位少女,一位名叫維納斯的美神,她的身子是光溜溜的,沒有穿衣裳,要是看見她的時候只是覺得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一個根本就不知道人類文明的美神,只覺得她的美,只把她的美看成一道風景,一片彩雲,用"美"這樣的意識欣賞她,欣賞得不得了,你的那顆產生"黃色"想法的"心"是不是就不會動了?
他們說是。
我又說:如果你看見裸體,心裡不安靜了,害臊了,是你有問題呢,還是裸體有問題呢?
他說是自己有問題。
我又說:現在我們想想前面那個故事,那位師兄在抱那個女人的時候,是不是想:哎呦,這個女人的身體多軟,皮膚多好,她是個女人,我要跟她怎麼怎麼,那位師兄是不是這樣想的?
他們說不是。
我說:既然這樣,在那位師兄的心裡,從來就沒有"抱"過這個女人。他把女人看得跟其他的東西一樣,就像花呀草呀物品呀等等。那位師兄既然沒抱,是不是就用不著放下了?
他們說是。
我說:他說自己放下,是指自己只是用胳膊做了抱女人這樣一個動作,而他的心裡有沒有這樣的"動作"?
他們說沒有。
我說:那位師弟呢,雖然沒用胳膊抱,但是用"心"抱了。
他說老師,嬰兒嘛,年齡太小,啥事情都不懂嘛,所以就不害臊。我趕緊接過話茬,我說這位少女,維納斯,是位美神。雖然看上去十五、六歲的樣子,像個大人了,但實際上她也是剛剛誕生,還是個嬰兒。孩子問:老師,是誰生下她的?她的媽媽是誰?我說貝殼呀。剛才不是說了嗎?貝殼張開,裡面站著一位少女……
我說:這個嬰兒,維納斯,因為剛剛出生,也是不懂事的,她不知道人類是要穿衣裳的,所以就光著身子不知道害臊。其他的女神見了她,都來為她打扮:手執披風的天后赫拉正給她穿衣裳,春神給她灑香水,花神把嘴張開,吐出各種各樣的花瓣。我說:現在,你們是不是還要認為這位少女光光的身子是"黃色"的?他們說:是 "黃色"的。
你看,還是沒有辦法。這其中,有的可能還是那樣認為,有的不是,專門跟你較勁。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孩子越小,這樣的事情越普遍。我一看沒有辦法,於是就講了個故事……
誰抱著女人
我說:從前啊,有兩個和尚,是師兄弟。和尚是不碰女人不吃肉的,他們從來都不干壞事。有一天,這兩個和尚下山去化緣,在過一條小河的時候,看見有個女人站在河邊直哭。師兄上去問:你為什麼要哭呢?女人說:師傅你看,平時這條河淺淺的能趟過去,今天下雨了,河水漲了,我過不去了。古代的女人穿的裙子很大,腳又很小,河水一漲的確過不去。師兄一聽,二話不說就把這個女人抱上,抱到河對岸。師弟心里特別不舒服,因為人家是師兄,就憋著不說。
孩子說:老師,既然畢加索的方法好,為什麼安格爾還要那樣畫?
我說:畢加索生得晚,安格爾生得早。安格爾在世的時候,世界上還沒有什麼照相機,只能那樣畫;而畢加索在世的時候已經有了照相機了,咔嚓一下就解決了,所以藝術家得另謀出路。
光著身子的耶穌
就這樣,一個畫家一個畫家地欣賞,從後印象欣賞到現代派,從現代派欣賞到文藝復興,從文藝復興再轉回來,欣賞到浪漫派,再到巴比松、巴洛克……每個時期都有非常有意思的故事、有意思的畫家、有意思的畫。
比如說,我拿出拉斐爾《在岩洞裡的聖母》那幅畫,我說:你們在這幅畫上看到了什麼?孩子說:一個媽媽領著一個孩子,孩子沒有衣服穿,媽媽卻穿得那麼漂亮。因為聖母穿著緞子,耶穌光著身子。
我問:他們在什麼地方?在岩洞裡。他們為什麼在岩洞裡?因為要地震了,為了避震,只好搬到岩洞裡住。
你看,這樣的語言,全是孩子自己從內心感受到的。
然後我說:你們感受的都很不錯,但是有一點,他們不是為了躲避地震才到岩洞裡來的……我就講了這個故事,他們才明白:噢,這就是聖母,這就是耶穌。有一天,他們在我的畫冊上面亂翻,翻到了一幅畫。他們喊:噢,老師,這個人是不是也是聖母呀?我說是的。他怎麼把聖母畫得這樣醜呀?我說那個時期畫家的技術還沒有發展到像現在這樣成熟。中世紀,那是繪畫的黑暗時期,因為過分地為宗教服務的緣故,都不太注重繪畫的形式了。
我知道,講凡·高,能把孩子帶進凡·高的畫裡,講高更也會一樣。只要高更這個"人"打動了孩子,他們就會想到看他的畫。
我其實設置了一個美麗的陷阱,而孩子深陷其中又渾然不覺。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畫,舉起來說:你們看,這就是高更的畫!孩子們哇的一聲,直勾勾地盯著那幅畫,他們的眼睛好像被磁鐵吸住了!我知道,他們的靈魂也被吸進畫裡去了。這就是如飢似渴啊!課上到這個份兒上,就等於將一台馬達裝進孩子的身體裡面,老師不用再費心,因為他們自己開動起來了……
3?培養孩子欣賞的興趣
在前一節我們講了怎樣從故事入手把孩子引進審美的殿堂,在審美的過程中還會遇到價值觀、道德、倫理、知識、技能等等,其實這些完全都可以兼顧的。我們給孩子欣賞完現代派,又找出新古典主義的作品來給孩子們欣賞。新古典主義那華麗的寫實風格與後現代派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非常強烈地引起了孩子的興趣,有了興趣便有了動力。這樣,課程就會在孩子積極的接納之中走下去。
新大陸
接下來,我就從凡·高與高更擴展開來,給孩子欣賞安格爾。講述了有關安格爾的故事之後,我拿出《貴婦人》。孩子們一聲驚叫:哇,安格爾畫得比凡·高好!
我知道他們被那些閃光的綢緞、精緻的首飾、婦人美麗的臉龐以及華貴的氣度震懾住了。
高更,你在撒謊
高更來了。他神氣活現,像個國王似的走進凡·高的小屋。他的眼睛朝凡·高的小屋裡掃了掃,馬上露出不屑一顧的神色。他舉起手,伸出食指,指著一幅向日葵說:你,這裡,顏色沒有畫對!這裡,應該是冷色,那裡,應該是暖色……
凡·高愣在那兒了。為了迎接高更的到來,他沒日沒夜地畫畫,畫那些向日葵。他畫向日葵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讓高更高興。可是高更好像並不高興。他的眼裡似乎沒有向日葵,只有向日葵的顏色。
我問孩子:要是你們遇上這樣的事,怎麼辦?孩子們說:我們會很生氣。我問你們生氣以後會怎麼辦?他們說會把高更趕走。
我說凡·高也是這樣的!凡·高"嗷"地喊了一聲,然後指著高更的鼻子大吵,吵成了一團。然後一個揪著另一個的衣服領子差點打了起來。然後凡·高想到,是自己把高更請來的,他是我的客人,算了算了,不打了不打了。
然後,有一天,他倆一起對著風景畫畫。一片美麗的草地,非常幽靜,遠處還有一片小樹林。他倆完全被這樣的景色迷住了,埋下頭,拼命地畫畫。畫著畫著,凡·高突然想起要看看高更是怎麼畫畫的,因為他最佩服高更了。
凡·高回頭一看,又"嗷"的一聲大喊。孩子們臉色都變了,問:凡·高怎麼了呀老師?
凡·高發現,高更在撒謊!
孩子吃驚地瞪大眼睛,高更不是在畫畫嘛,怎麼又撒起謊了呢?
我說:不是用嘴撒謊,是用畫筆撒謊。
我說:今天,我們就按照凡·高畫的樣子,也來畫了一幅大樹扭動的風景怎麼樣?結果,孩子全都把樹畫得彎彎扭扭的,再也不是簡筆劃上的蘑菇了。
過了一個星期,孩子又來上課,紛紛向我報告:老師,我發現大樹真像凡·高畫的那樣是扭動著的……
改造凡·高
就這樣,孩子們從模仿凡·高慢慢進入改造凡·高。在這樣的過程中,他們的鑑賞能力一步步提高,而且,在這樣的過程中,學到的知識便被充分地肉體化了。可以說,凡·高已經進入了他們的靈魂、他們的血液裡面去了。就這樣,我帶著孩子一個大師一個大師欣賞,那些大師也走進了他們心靈。
凡· 高有一幅畫,名叫"走進阿爾的村夫",我們要求孩子將畫上的那個人替換掉,變成自己或者媽媽。在這樣的替換的過程中,他就會用心去感受走在鄉間小路上的悠閒自在的美好的感覺,同時也學到了技術。畫的遠處,有一座被畫得歪歪扭扭的教堂,給人的感覺非常奇特。在他把畫中人換成他自己或者他媽媽的時候,必須把這幅畫畫出來,在畫出來的過程中,他就會細心地感知,通過這樣的感知,就會認識到它的美。
如果不是畫,只用眼睛看,很難看出凡·高畫中的美來。你費了好長的時間,孩子們還會停留在表像上面,無法用藝術的眼光審視那些畫。不管你怎樣使勁,他們仍然認為安格爾的"貴夫人"就是比凡·高的臉上疙疙瘩瘩的"少女像"畫得要好。
這樣,孩子就進入了。
1?捕捉提升審美力的教機
感受力對人的一生是非常重要的。因為無論我們獲得了什麼樣的生存條件都需要我們有良好的感受力去感受。良好的感受力使得人意識到自己還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工作機器或學習機器。但是有了感受力,就得關注這個感受力的品位是高還是低。這關係到一個人一輩子追求什麼樣的生活做什麼樣的人,將他的家佈置成什麼樣,是將美好帶給這個世界還是將醜陋帶給這個世界。如果一個孩子有良好的審美,他就會按照良好的審美觀去建構自己和發展自己,他會發現生活中那些不美的因素,去改變它或者避開它;如果他的生活不符合他的審美,他就會按照自己的審美去創造理想的生活。在與孩子生活和學習的過程中,只要我們稍加註意就會發現有很多可以幫助孩子提升審美能力的機會。下面我們展示一節有關審美的課程。
與大師約會去
審美要從欣賞開始。對於小孩子,欣賞能力的培養最好的辦法是從故事進入,因為孩子最愛聽故事了,你要多講大師的故事。大師一般都有非常有意思的經歷和人格的魅力,很能感染人、打動人。孩子一旦被感染、被打動,就會對這位大師產生濃厚的興趣,就想與他親近,說起他就像說起自己的朋友一樣。
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一旦崇敬某個大師,就會處處留心他的踪跡,就會產生強烈的與大師"約會"的願望。
於是,我們就給孩子展示這位畫家的畫。他們高興得不得了。他們從聽有趣的故事開始,再進入畫,進入欣賞。
國王很同情這頭母鹿,就讓她回去,讓排在後面那頭鹿來。排在後面的是頭公鹿,聽說這個安排也痛哭起來。它邊哭邊說:我本來可以多活一天,為了這一天,我已經計劃好了,要去森林裡散步,要在草原上奔跑,我要享受陽光,要跟我的爸爸媽媽待在一起,我要讓最後這一天過得十分美好,沒想到今天就讓我死,這太難接受了……
聽到這裡,所有的孩子受到強烈的感染,全都沉浸在巨大的憂傷之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作為老師,你不能只給孩子講故事。如果僅僅停留在講故事、感動這樣的層面是遠遠不夠的。你得提升他們,得給予他們另外的東西。要達到這個目的,就不能只讓他們在聽,而要參與到故事之中,要讓他們的心靈、智慧成為故事的一個部分。做到這一點,老師必須尋找恰當的機會,也就是"教機"。我覺得,這個機會出現了,我得抓住它。
我問孩子:這頭公鹿可不可憐?應不應同情?孩子們說應該同情。我問:怎麼同情?大家能不能幫助它想想辦法?有的說:老師,讓國王吃牛肉,不要吃鹿肉。我說這個國王天生愛吃鹿肉,牛肉他不願吃。孩子又說:那就讓國王吃菜吧。我說國王牛肉都不願吃,怎麼會吃菜呢?那……那就讓鹿逃跑吧。我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到哪兒都會受到國王追捕。他們又說挖一個洞鑽進去。我說就算這樣的辦法行得通,它們在洞裡能呆多長時間呢?它們不能永遠不露面是不是?這個時候,有個孩子站起來,說:那就造隻船,逃到國外去,外國人都愛護動物,逃到那兒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