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008

那年那月那些事11來自郷老坎

我們保安隊10多人,除隊長和我是真正當過兵的外,其餘的都是面向社會招聘的,素質差,心又黑,他們偷,他們斂,我想我為什麼要裝正經,於是,在我值深夜班的一個晚上,我夥同工業區裡一家手袋廠的一個模具工叫黑鬼,他是為了給女朋友買金項鍊,我是為了離婚,我們懷著不同的目的,一起盜竊了該廠的進口牛皮,當我們正在往小四輪車上裝牛皮時,突然一道強烈的小汽車燈光從大門外射進來,遭了!我心一沉:往天處長都是在晚上最遲11點就開車回來了,今晚上是怎麼啦?但我並沒有慌張,突然一個腦筋急轉彎,飛快地跑到處長的小車前報告說:處長,有人偷東西!處長馬上從車裡鑽出來問:誰?我說:是他們洲際手袋廠裡的模具工黑鬼!處長走上來氣哼哼地罵道:丟雷個老母,偷咪也?黑鬼被我的突然變故感到吃驚,張著嘴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當即就被處長抓住送去了派出所。一會處長就開車回來了,並沒來找我,我放心了。處長肯定不相信黑鬼的話。

同我一起值深夜班的馬發亮,但這傢伙在上班前總要先去廁所拉屎,一直都是這樣的壞毛病,我和黑鬼的盜竊以及處長吃夜宵回來又把黑鬼送去派出所,這一連串的事他都不知道。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是按照我的想像順理成章,黑鬼果然說出了我來,第二天上午9點來鐘,派出所來人了,我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就主動迎上去說:公安同志,我願意配合你們把昨天晚上發生在工業區裡的盜竊案,調查清楚。我隨即被帶上警車去了派出所。


來自郷老坎那年那月那些事10

半年後的一天晚上,萬長發來找我,他說:大哥,我的工地被打垮了。我趕緊問:是啷個回事?他說:自從你來當保安後不久,我們就搬到斜下那邊的新工地了,工人們就懷疑我搞不定那些割錢的,開始是偷偷摸摸地走,後來就明說不幫我乾了,半個月前的一天下午,原來你和我打跑的那幫湖南仔,真的又來了,開口就要 2000塊。我說要錢沒有要命就一條,他們就把我剩下為數不多的工人全都趕到樓上去,下面把守著,下一個就打一個,還把工具,斗車全部給我推走了,你曉得的,那些工具和斗車都是老闆的,老闆是汕頭人又很不好說話,跟我發很大的脾氣,要我們趕快滾!我只好去幫別的工頭做工。我想了想說:這樣吧,我把你搞進廠,但進廠了就沒工地上自由,上班時間連上個廁所都要向組長請假。你願意幹不?他說,我來找你就是想進廠呀。

我把萬長發搞進了輝隆電子廠,開始了他的流水線打工生活。


那年那月那些事9小說

工業區裡面,四家廠的宿舍都擠在一起,我們保安幾乎每天晚上都要進宿舍樓裡去查房,工人的親朋好友留宿的,查到一個就罰款至少10塊,當班保安提成5塊,不給的就夜半三更也要把人家強硬拖到保安室來死纏硬磨,直至拿錢為止,特別是那些色迷迷的傢伙們,故意高聲大氣一把撩開人家的蚊帳,強烈的手電筒光射到那些幾乎沒穿什麼的妹妹身上,讓人家無辜辜地走光,狗日些,還裝腔作勢的喊個不停:起床!快起床!檢查廠牌。我幾乎都是站在走廊上幫幫腔,我不想要那所謂的獎金,太無聊,這不純粹是在變相敲詐勒索嗎,但我又能咋的?

這期間,天才曉得我還能寫文章,居然寫了篇反映打工妹打工仔生活現狀的“無聊保安的夜襲行動”的文章,發表在當時很受打工群體歡迎(現在也是)的 “江門文藝”上,一時間,工業區裡討論開了,文章裡的人事背景一看就知道是麥地工業區,都在尋找寫這篇文章的作者,因為我署的是筆名,但也有少數人知道是我寫的,有好多個漂亮妹妹就特別想接近我。其中有個叫英子的湖南妹就與我走得很近,可我總在迴避和她談論這些事情,我怕穿幫被炒魷魚。


郷老坎那年那月那些事8

我和萬長發回工地後,又再次徵求他的意見,他說:大哥,你別考慮我,說不定這就是你人生的一次轉機,我不會阻攔你。

事實果然像方海潮說的那樣,我順利地當上了保安,只是把我的好兄弟萬長發孤單單地丟在工地上,心裡頭總有些擔心,如果那些割錢幫的人又來了怎麼辦?他雖然也夠膽,但畢竟太單薄。可我又不想丟了這樣好的機會。哎!做人啦,有時真難。

我在工業區大門口上班了,穿漂亮的草綠色制服,大蓋帽,寬腰帶上還掉了根橡膠棒,吆五喝六的,突然感到自己飄起來了,彷彿又回到了部隊,彷彿又吃起了皇糧,我身材高大,眉清目秀,又有些狗屁文化,這樣一整飭,還真有點那麼的瀟灑英武,令那些年輕漂亮的女人總愛拿眼睛斜著看我,可我知道,其實狗屁不是,廣東人把保安叫成是“看門狗” ,但我不理這些,許多人開始巴結我了,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找我了,都要求幫他們進個好廠。

工業區裡面有四家大廠,家家都是上千兒八百號人開工,招工量很大,整天都來來去去的,因為有方海潮照著,幾乎我介紹去進廠的都能一次通過,我開始拽起來,凡是介紹個人進廠,必須收錢,多的百塊,少的也要二三十,因為那些個保安比我更黑,多的要人家一二百塊的,有的還要人家搭上睡一覺的代價,居然就有人願意這樣去換取,成全了那些揩油的傢伙。我是不會這樣幹的,都是從貧困落後的窮鄉僻壤出來打工的兄弟姐妹,你能幫人家就幫人家,適當地收點勞務費也就算了。


小說那年那月那些事7郷老坎

這次,我們終於做了回不怕死的打工人,兄弟們都說:好!就這樣幹,他們再來我們就再打。

這天晚上,萬長發要我陪他去理髮,剛走到大街上,卻突然碰見了我的戰友方海潮,狗日的,人模狗樣了,平頭,領帶,花格子襯衫,真皮皮鞋,看上去特正特帥。我們都感到很吃驚,都說:你娃兒啷個在這裡呢?接著方海潮問我:哥們,把退伍證帶出來沒?我說:有啊,啷個了?他說:我們工業區大門口要招個像你這樣的保安啊,不要幹泥水匠了,多辛苦多臟呀,我想,保安?就問方海潮:你到底在哪裡上班,是啥子單位?他說:我在麥地工業區裡頭的“大輝玩具廠人事部” 做文員,和工業區管理處的處長很要好,他向我要了好多次人了。我說:你娃兒就那麼有把握呢?他說:是處長親自對我說的,要我幫他找個當過兵的,就說定了,你明天上午帶退伍證過來,百分之百穩當,月工資是300塊,另外可能還有點獎金,一句話,反正比你幹泥水匠強多了。


網絡小說那年那月那些事6

那時還沒110 ,我們這些背著太陽行走的民工,像線條似的螞蟻樣爬行在這片熱得發燙的土地上,稍不留神就找不到自己了,挨打受氣,遭人白眼,還要背著生活的重,樹葉子般無人理睬。

我見萬長發在給那些割錢幫的錢,我知道那都是從我們工人生活費裡頭摳出來的,有時我們連預支點煙錢零用都沒有。我對他說:兄弟,以後別給了,他們要打我們就和他們打,你本來就有幾十個兄弟怕啥子。他說:他們都害怕,沒人敢站出來幫我呢?我說:不怕,到時你看我的好了。

我不是說大話,都是人,哪個怕哪個。

這天,我們剛好沒開工,都在工棚裡休息,湖南割錢幫的來了,大約有十三四個蓬頭垢面的傢伙,說是這次要500塊,我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說:憑什麼要給你錢?你說出理由就給。其中一個五大三粗的人咬牙切齒地說:這就是理由,邊說邊動手狠狠地打了下坐在床邊上的一個小同鄉,小同鄉馬上就痛叫得齜牙咧嘴,我一見就喊了起來:兄弟們,給我打這些狗日的!這次兄弟們真的是同仇敵愾了,全部圍了上去,拿磚刀的,拿十字鎬的,從工棚裡頭直打到外面的空地上,一陣劈裡啪啦地亂打亂砍,那幫湖南仔幾乎都是帶著花嚇得屁滾尿流跑了。


小說那年那月那些事5

我們終於離開了潮州人班子,在惠州市區一個叫麥地村的私人住宅工地上,萬長發搞到了兩棟三層樓別墅的單包工活兒,老闆是湛江人,很好說話,隨時都能拿得到生活費,並口頭協議我們從正負零開始做起,水木鐵全包。

萬長發的運氣來登了,呼拉一下子就有了三四十人,萬長發居然會看圖紙會開鋼筋料表,我就給萬長發專門負責製作鋼筋,工資已從過去的18塊提到25 塊一天,說真的,那鋼筋像炭火,拿在手上只想馬上丟開,又完全是露天操作,太陽還能頂著幹,雨一來就只能跑回工棚,雨一走我們又出,水一身汗一身銹一身,儘管是這樣,但每天都能吃著自己人煮的家鄉飯菜,心裡頭是踏實的,感到是安全的開心的。晚上就同萬長發坐在工棚門外的壩子上邊喝酒邊聊天,萬長發只是初中一年級, 16歲就學泥水匠,早就是十分師傅了,只是20好幾了仍是根棍子,因為人長得有些抱歉,像我婆娘那麼矮小,又黑。但是,這傢伙卻會一手吹拉彈唱,過去在村里搞過“燈夾戲” (農村文藝演出隊) ,就拿出二胡來邊拉邊唱,很深情的樣子,望著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唱啊唱: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照在邊關,寧靜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 ” 。


那年那月那些事4

但遺憾的是,我們這些出門在外打工的外鄉人,整體缺乏團結,自強不息精神,法律意識更是淡薄。和我們一起在潮州人班子上做工的貴州人袁學海,媳婦懷孕了就從廠裡出來住在丈夫的工棚,就被那工頭給乾了,實際上就是強姦,那工頭是個60來歲的醜陋老男人,而且不是一次兩次,終於在一天,夫妻倆憤怒了,就一個提磚刀,一個拿鐵板,衝進工頭的工棚企圖砍死那老王八蛋,可哪裡是人家的對手,幾十號人一齊圍上去,扭打到工棚外面來,袁學海被四五個大漢架著,柔弱且有身孕的媳婦,任由那些畜牲肆無忌憚地旁若無人地揉搓人家的乳房和微微隆起的肚皮和下身,那媳婦殘忍地把自己嘴唇咬得血肉模糊,看上去很痛苦很無奈的表情,丈夫氣得臉青面黑,聲音嘶啞地咆哮著,我們一大幫外鄉人站在一邊像在看西洋鏡一般卻無動於衷,還是說我自己吧,當時我離袁學海夫妻最近,我完全可以一個箭步衝上去,儘管我打不倒那些人,至少我可以把他們倆夫妻拉出來,就像把人從火海裡救出來一樣,可我想的是:他是貴州人,我是四川人,他們不是我老鄉。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許多年,但請允許我在這南方另一座城市某個建築工地工棚裡,向你們寫下我的懺悔,兄弟,妹子,對不起了!


那年那月那些事3郷老坎小說

家裡醜婆娘傳呼帶信上來要錢,再累都不敢休息,第一個月我開了25天工,拿到了300塊的乾淨錢,趕緊給醜婆娘寄了回去,也是我來廣東掙到的第一筆工錢,雖然苦,心頭還是樂滋滋的。

萬長發見我一天天的在瘦下去,就說:大哥,你啷過就整不住魚呢,你都是吃過軍營飯的呀,我說:沒辦法,就是吃不來啊,吃下去肯定是吐個沒完沒了,那還能幹活嗎。於是,萬長發就說:這樣吧,反正來惠州打建築工的我們瀘縣老鄉到處都是,我就拖個班子,離開潮州人的班子,到時我們自己煮飯吃,這個問題就解決了。我說:那當然好啊!

那時,惠州的開發可以說正是興盛時期,工地遍地都是,只要你有人隨時都可以成為工頭,萬長發就是在這時候把班子建立起來的。


那年那月那些事2郷老坎

跟潮州人做工不容易,砌磚,抹灰,砌磚要砌1200皮以上,抹灰要抹25個平方以上(最低要求),廣東的太陽如火盆,那時的工地不像現在有綠色安全網圍著,太陽一來就指著曬,烤得汗水直跑,順著眉毛鬍子,順著衣角褲襠一滴跟著一滴,迅速流成線狀,落在磚塊上“嗤嗤”響,沙漿掉在濕透的衣褲上,很快就把皮膚搓傷,火燒火燎的疼,我又是個生手,工頭的監工像狗一樣跟著,好在我個子高大,又有些文化,又是當過兵的,不算太笨,每天都拼命地完成規定的基本任務,而工頭還在說活兒幹得少了,可這都是全靠萬長發手把手地教我,罩著我,工資也是按照當時的大工師傅勉強給的,那時的小工每天才6塊錢,頂好的大工師傅才不過30塊,二不掛五的給你十六七塊就笑嘻了。但是,吃飯卻成了個問題,潮州人本身生在靠近大海邊,吃魚是他們的家常便飯,我偏偏不喜歡魚腥味,聞見就想嘔,儘管也吃豬肉,幾乎每天都有兩頓豬肉,但只是把僅有的幾點豬肉放在青菜上面,五六人圍成一團,就那一碟青菜就那幾點豬肉,另外還有一小盆魚湯,那魚湯假如咸點,我肯定喝,在太陽下烤了一天下來,多想喝一碗鹹鹹的湯呀,可我望著那一小盆淡寡寡白生生的魚湯,只能是邊吃飯邊喝水管裡的冷水。